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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北:胡乱的化妆

录入时间:2005-9-22 点击:3264


——《双周随记》之三

当头上的天空星星都亮了时,我们的车也进了连云港的市区。连云港是欧亚大陆桥的东端起点,也是孙悟空的故乡。对我来说,来连云港,更是来感受一下苏北的氛围,因为苏北之于江苏,无论从地理意义还是经济意义上看,都巧合而宿命地对应于崇明之于上海。


苏北某种意义上一真是孤单的弃儿。从地理的角度看,苏北与华夏文明的两个发源地长江流域和黄河流域都有那么一点点距离;从历史的眼光看,苏北是中原文化的最东端,再出去就是茫茫大海了,没有什么退路和外在威胁,所以连最关心天下版图的统治者都很少来这里;再从政治角度看,江苏把省会远远地放在南京,对着贫穷的安徽,再把富裕的苏南贴着流油的上海,不能不说都是绝妙的好棋。


而苏北呢?江苏摆在山东面前的,居然只是一片广袤贫瘠的农村!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好不容易有个著名的连云港,却一直没有大的动静。开着破旧富康车的连云港出租车司机对我们说,连云港本是国家首批沿海开放城市,但却是这批城市里最穷的一个。连云港的市区不大,全市也就200多辆出租车,出租车绕城一圈,只要15分钟。但我却想既然这里有历史,也应该有城墙,古代明朝的海州,就应该在这附近吧?


没错,连云港应该有一小段城墙,可我们看到的海州城墙早已被破坏一空,只留下一座“驹阳门”城楼对着不远处的大海。烈日照射的城楼下,很多孩子在军训,在古代军事建筑注视下操练着现代军事理念,犹如穿着古代服装跳现代舞蹈,总觉得那样别扭,我们也就匆匆拍了些照片而已。上车时听说,这段短短的城墙,居然是新造的。


哀叹一声,我不得不想起梁思成来,这位古代建筑专家,梁启超的儿子,对中国的城楼文化曾有着痴迷般的研究。解放军攻城前,曾秘密派人潜入北京城内,共产党人把一张北京城图纸交给他,非常诚恳地要他在图纸上标明需要保护的城内古代建筑,以便解放军的炮火在攻城时避开这些文物。


后来的历史我们都知道了,傅作义将军起义投诚后,北京城免于炮火危难。但曾在地图上圈圈点点的梁思成已被共产党人的这种高风亮节民族大义所感动,他解放后多次撰文呼吁要人民政府保护和开发这些古代城楼建筑,他说,解放前作为统治者象征的城楼现在已回到人民手中,如今可以在北京四周的城楼上建造成世界最大的城市花园,城楼上可种花草,可以养鸟,可供市民纳凉休憩楼下城门可以通车……


这样充满美好愿望的文字,这样美妙的城市景观遐想,让我今天读来都觉得不无温暖。新生的人民共和国啊,如果当年真能接受这种如此高度专业化的城市建筑美学观点的话,那将是多么美妙的结果呢?但共产党人自己当年极力保存下来的城楼,却又被自己的一次次运动所冲击,最后美丽的城楼被悲哀地一块砖一块砖地拆除。


当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时,直到回过头来时才猛然醒悟:原来拆除城楼就是拆除了文明。文明拆除后,世界一片荒凉。于是政府又号召人们捐出当年拆除城墙的砖,以求恢复城楼的摸样。


俗话说得在理,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就像分手的恋人无法恢复昔日的感情一样,恢复的城楼永远无法慰籍深深受到创伤的心灵,梁思成这样的天才也不得不遗憾地离我们而去,他死前,也许还惦记着那高耸城楼班驳的墙吧?我们的城楼文化脆弱地让人伤心,一切无法弥补,只好遗憾到今天。


我曾面对着崇文门、西直门、东直门、宣武门、朝阳门、建国门、德胜门、前门等这些如今许多已只是地铁站名的地方,而今天我又面那移址新造的驹阳门城楼,只想追问一句:人类既然喜欢破坏,为何又要用恢复和迁移来忏悔呢?恢复和迁移,真能实现忏悔吗?历史真是一种无言的宿命,嘲笑和讽刺一切破坏文明的小丑。


连云港为了好看和吸引游客,在城楼后面居然还铺设了一条两边都是仿古建筑的步行街。我回头望望,这条步行街实在没什么特色,也没多少游客,而步行街的不远处,居然还有个发电厂,大烟囱里吐着浓浓的黄烟。


本想再看孙悟空老家花果山的,据说有毛主席写的“孙悟空老家在花果山”的字迹,但车子经过花果山下时,却发现那里开了很多卖手机或修拖拉机的小店,纸屑漫天飞扬,我们也没有了上山的欲望,后又听说,毛主席只是随口说了那么一句而已,并未留下墨迹,只是连云港人自作主张从毛主席其他字迹中拼凑了这八个字,我有些哑然失笑。


花果山不上去了,只好去连云港东区海边,开车经过一块很大的空地,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大块空地,而空地的中间居然造了一幢很现代化的大楼,导游说这是市政府大楼,我又愕然。


连云港的酒店和娱乐场所都很奇怪,不像其他地方一样摆放关公或观音,而是喜欢摆放很多人体雕塑,基督教味道十分浓烈,整个房间都飘荡着崇尚裸体健康美的希腊文化的影子。按理说连云港不是个基督教城市,但酒店和娱乐场所飘散出来的基督教文化却让人看不懂,我们吃饭的酒店似乎更像个教堂,基督教特有的绘画艺术和线条艺术都无处不在,四周的裸体雕塑也让人侧目不已,更让人看不懂的是KTV,进入包间要走过长长的廊道,墙头幽暗的灯光,小姐迷离的眼神,基督文化浓厚的线条和色彩,都让人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神秘和恐怖色彩。而进入包间,里面摆设更让我吓出一身冷汗——好好的电视机居然放在一个雕刻有狮子头的神龛里!狮子头对着你,看着你唱歌,实在有些恐怖的味道。


这又让我想起人类的宗教,它伴随着人类的历史一直走到今天,力量十分强大,人们曾把贫穷富裕、生老病死等都托给上帝、真主或菩萨。直到今天,在西亚、在印度、在非洲,很多地区的宗教势力依然是社会主流,值得注意的是,在越是贫穷落后的地方,宗教往往十分强大,在人们看来本身教义十分高雅深邃的宗教,为何在那里往往会演变成或愚昧无知或恐怖极端呢?


我想起欧洲,其实今天的欧洲也没资格说西亚阿拉伯国家的不是,欧洲自己其实也经历过漫长的中世纪罗马教廷的黑暗统治,就连哥白尼、伽里略这样的旷世奇才都没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但即使这样,我也想不起来这基督文化和连云港的商业文化究竟为何能如此别扭地捆在一起。


连云港还有一块宝贵的海岸线,看得出来连云港人也想好好经营这块难得的海面,他们修了很多码头,但吞吐量不是很大,轮船不多,因为连云港离开上海其实不远,即使是我们游泳的连云港海滩上,大多都是些讲上海话的游客。


仿古建筑对着发电厂,花果山对着杂货店,市长对着荒地,耶酥与歌女为伴,还有那浓烟、纸屑、荒土和拼凑的字迹……这种景象究竟是进步还是倒退,或是苏北的某种宿命的写照?苏北啊,有时你真是和一些风尘女子一样,为吸引目光,却在胡乱化妆。


苏北与我们崇明岛毕竟隔了点距离,语言完全不同,文化上也存在些隔膜,但我也发现,苏北的许多毛病,其实我们崇明也有,他们人造的古城、花果山下的纸屑、文化街旁的电厂浓烟、废墟荒地里的市府大楼以及宗教文化弥漫的娱乐场所,似乎也生生一一折射着我们今日的岛屿开发规划、农村垃圾处理、工业环境污染、某些官僚的腐败和红灯经济的腐朽等等现实问题。


值得我们每一个崇明人思考的是,我们究竟该去失去尊严地如苏南般贴近上海,还是手足无措地如苏北般胡乱化妆后脱去衣服挑逗芳心?


在连云港住宿的那晚恰逢《超级女声》的决赛,唱功出色的周笔畅虽然唱的死去活来,但却依然干不过李宇春,我想这也是宿命,这个俗文化泛滥的时代,没有到位包装和炒作,光是胡乱的化妆,即使再有实力,也只有寂寞地死去,此理用于苏北和崇明身上,也十分恰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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